雨后

文学与改编

小说的叙述者到了电影里,去了哪里?

小说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安排我们怎么知道。电影把这件事拆开:有人在看,有人在听,有时还有人在画外说话。叙述者没有消失,它改行了。

文字的「谁在说」,镜头里变成三处

读小说时,我们跟着一个叙述位置走。它可以全知,可以不可靠,可以钻进某个人物脑子里说话。改编一旦只问「忠不忠于原著」,这个问题就被逃掉了。该问的是:原来那个说话的位置,电影把它派到了哪。

常见的落点有三处。第一,机位和焦点:谁被允许靠近,谁只能远远看见。第二,声音:画外音、音乐、听得见却看不见的人。第三,剪辑顺序:先给什么,扣下什么。三处可以合作,也可以互相拆台。巴赞谈深焦时争的是观看自由;谈叙述者时,争的是知情权被谁掌管。

叙述者不是一个角色。它是一套分配看见和听见的权力。

嗓子留下了,眼睛换了人

《肖申克的救赎》最清楚。斯蒂芬·金的中篇由瑞德讲述。电影把这副嗓子留在画外,同时把大量画面交给安迪。我们听瑞德定价二十年,却常常看着另一个人劳动、等待、挖墙。叙述者还在,可知情和看见已经分开。自由如果只被讲出来,它是句子;若再被看见,它才有尺寸。

《公民凯恩》更绝。记者去搜集玫瑰花蕾,每个人只交出一个角度。没有谁拥有凯恩。新闻片像全知,其实是另一种不可靠:它把一生收成公共档案。小说若用一个朋友讲完凯恩,电影偏要把叙述者拆成一群互相打架的证人。凯恩本人越被讲述,越没有自己的嗓子。

《霸王别姬》对照的是李碧华的小说。文字里的语气、省略和结尾,不必原样搬上银幕。电影把说话权交给妆、唱、围观和纠正身体的人。谁在看戏,比谁在写戏更决定人物是谁。改编伦理不在少改一句台词,而在有没有诚实地改写「谁有权让我们知道」。

观看时记三句

第一,这句信息是画面给的,还是嗓子给的。第二,说话的人看不看得见他讲的事。第三,如果把画外音抽掉,故事还剩多少。还剩,镜头自己在叙述。少掉一大截,叙述者其实仍住在声音里,只是换了工种。

《楚门的世界》把这个问题翻到观众脸上。隐藏摄影机、直播框、导演直视镜头:叙述者变成监视系统。我们不只是听故事的人,也是节目的一部分。本馆楚门笔记把它写成观看伦理,和这篇是同一条线。

书目里 Bordwell 的叙事书、巴赞论改编,都从这里往下走。这篇不代替对原著。哪一版李碧华、哪一段瑞德的旁白对应哪一格画面,仍要回到书和正片。